薩拉赫:法老王的《出埃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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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世界足壇的當紅炸子雞,也是埃及的全民偶像。他在英格蘭和意大利的綠茵場上進進出出,然後在曇花一現的質疑聲中修鍊成了一朵老曇。現如今,他的足球生涯已經編入了埃及的教科書中,以國家教育系統的高度在各所學校中傳播。

默罕默德-薩拉赫,一個從CCTV5走進CCTV1,又從CCTV1走進CCTV少兒頻道的男人。

這是他的故事。

1992年6月15日,薩拉赫出生於埃及一個名為巴斯永的小鎮。在法老還是個普通的小學生時,他便愛上了足球。兒時的薩拉赫,有着前鋒的速度和技術,最喜歡的球星是司職中場的齊達內和托蒂,然後他沿着夢想和偶像的道路走向了球場,成為了一名左邊後衛……

是的,薩拉赫的母校至今還保留着法老在幼齒階段踢左邊後衛的珍貴視頻,多年之後,薩拉赫在對陣波爾圖時送出了教科書般的邊後衛防守——大家都以為這是神來之筆,其實這是人家的初始化配置。

不過,任何一個紅軍傳奇都不會埋沒在邊後衛的位置上。在一屆由百事可樂組織的業餘比賽中,薩拉赫的表現吸引了阿拉伯建築隊的球探,這家位於開羅的俱樂部很快向薩拉赫發出試訓邀請。

得知這個消息,薩拉赫的家人很是糾結,因為巴斯永是典型的城鄉結合部,距離開羅有100多公里——家住廊坊,每天往返北京上學,還沒有高鐵和地鐵,只能擠公交。

然而,對足球的巨大熱情讓14歲的薩拉赫毫不猶豫的接受了這種社畜生活。他每天早上七點到校上兩節課,然後9點離校向首都奔赴。經過4個多小時車程、倒5趟公交車之後,薩拉赫可以勉強趕上阿拉伯建築隊下午兩點的訓練課,然後在6點訓練結束后再花4個多小時回家……

每天近9小時的通勤,承載着夢想的距離。這種日子薩拉赫堅持了三年,而且職業道路的發展也並不算順利。

16歲那年,薩拉赫在一場比賽中作為左邊後衛獲得五次單挑對手的機會,但均告失敗。賽后,覺得自己搞砸了比賽的薩拉赫痛哭流涕,而當時球隊的主教練希什尼卻從中發現了新的商機。他給薩拉赫提了個建議:“你這麼愛突突,要不然直接改打前鋒?”

一個愛暴走的邊後衛身上總有無限的可能性,如果不試試,那麼你永遠都不知道他體內藏的是內科-威廉姆斯還是加雷斯-貝爾。在隨後的賽季中,換了位置的薩拉赫開始大殺四方,一個賽季攻入37球,成為了青年聯賽的射手王。出色的表現讓球隊決定正式把他提拔上一線隊,他也終於結束了自己每天的城鄉一日游。

2010-11賽季,薩拉赫開始在球隊打上主力。

2011-12賽季,埃及足球超級聯賽宣布暫停……

因為埃及足壇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球場傷亡事故——塞得港慘案,近20年國際足壇最血腥的一幕。

2012年2月1日,埃及人隊坐鎮主場塞得港體育場迎戰埃超豪門阿赫利隊。賽前,阿赫利球迷在對手主場打出了“塞得港沒有男人”的侮辱性標語,埋下了火藥的引線。

終場哨響,埃及人以3-1戰贏得了比賽,瘋狂慶祝的主隊球迷把整場的憋屈都發泄出來,開始和阿赫利球迷對毆。從小範圍衝突到衝進球場,從赤膊上陣到抄起刀子,球場迅速陷入了失控狀態……最終,大約1.3萬名主隊球迷沖入場內,襲擊了阿赫利隊球員和約1200名客隊球迷,導致了至少77人死亡。

其實,這一慘案背後並不只是足球那麼簡單。進入21世紀后,隨着埃及私有化改革的深化,埃及國內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大批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失業,淪落到社會底層的他們對社會嚴重不滿。在社會混亂的背後,軍隊、警察、政府忽隱忽現,他們利用足球,把綠茵場當成宣洩不滿情緒的工具。

按照《柏林日報》的說法,阿赫利隊球迷、特別是極端球迷組織Ultras曾經是推翻穆巴拉克政權的“功臣”,這次慘案中他們再次被人當槍使了。而此事的善後,埃及軍政府處理的也極為簡單粗暴。

——騷亂爆發的第二天,埃及總理卡邁勒-詹祖里要求埃及足協領導層引咎辭職,並且宣布2011-12賽季的國內聯賽就此暫停。

——事後,21名肇事球迷被判處死刑,塞得港球場的安保部主管薩馬克和薩德被判處15年監禁。

一旦裹入了複雜的歷史事件,足球就會顯得渺小又無助。失去了聯賽的球員們陷入了無球可踢的境地,臨時拼湊的埃及足協只能想了個折中的辦法:他們以國家隊的名義徵召球員,帶着各年齡層的國家隊到處踢友誼賽,幫助球員保持狀態。

2012年3月,薩拉赫作為U23的一員到瑞士和巴塞爾踢了一場友誼賽。雖然他只踢了下半場,但卻風馳電掣的拿下兩血,幫助球隊以4-3的比分取得了勝利。

當時的巴塞爾剛剛以隊史最高轉會費賣了球隊大腿沙奇里,正處於拿着鈔票重金尋腿的當口上,薩拉赫的表現讓巴塞爾主教練眼前一亮……

“既然我們踢不過你,那我們就買下你。”

就這樣,薩拉赫以一種意外的方式登陸歐洲。兩年間,他共代表巴塞爾出場79次,打入20粒進球。從數學角度看,薩拉赫在巴塞爾也就是平均每4場進一球的效率,屬於長期蟄伏偶爾當爹的水平,然而他偏偏具有在關鍵比賽突然封神的能力——2013-14賽季的歐冠小組賽,巴塞爾雙殺切爾西,薩拉赫兩回合各打入一粒進球。其中,接隊友法比安-舍爾長傳之後狂奔40米所打進的那粒進球震驚了世界足壇。

與兩年前的巴塞爾一樣,當時切爾西剛剛在馬塔頭上插上草標,歐冠的比賽讓他們緊急決定把馬塔的轉會拖延到冬窗最後一刻,只為完成薩拉赫的轉會,讓新老核心無縫銜接。至於簽下薩拉赫的理由,當然也是……

“既然我們踢不過你,那我們就買下你。”

在切爾西的一個賽季,薩拉赫並沒有發揮出他的價值。原因主要有三點。

其一,他是作為馬塔的替身買入的,自身技術屬性和球隊定位嚴重不符。

其二,切爾西前場並不缺鋒線球員,邊路有阿扎爾、威廉、許爾勒,中路有托雷斯、埃托奧、登巴巴,不是即插即用的就是功成名就的,誰都比薩拉赫大牌。

其三,薩拉赫還處於法老的初級階段,射門都是能直接轟向角旗杆的。

總之,當時的切爾西實在沒有給薩拉赫試錯的空間,球迷們甚至還不知道他有多差,他就已然變成飲水機伴侶了。

加盟切爾西一年後,薩拉赫的英超數據上只掛着孤零零的一個進球。2015年2月3日,“不知道為啥水了”的他給“確定已經水了”的誇德拉多當添頭,被切爾西打暈包郵租借到了佛羅倫薩。我們都知道,藍軍在租賃行里屬於業界良心那一掛的,然後佛羅倫薩很快就驚異的發現,這次的贈品竟然比正品還好用。

在效力佛羅倫薩的半年時間裡,薩拉赫在各項賽事出場26次,打進9球送出4次助攻。其中,歐聯賽16強次回合,羅馬主場0-3被佛羅倫薩橫掃,在那場比賽中薩拉赫送出一次助攻並且兩次擊中橫樑,每一腳射門都敲在紅狼的心上。

於是,本着“既然我們踢不過你,那我們就買下你”的薩拉赫專屬交易法則,羅馬在賽季結束后迅速與切爾西達成協議,500萬歐元租借費+1500萬歐元買斷費,把進階的薩拉赫帶到了羅馬城。

在羅馬的兩個賽季中,薩拉赫送出了34球18助攻的驚艷表現,被哲科形容為“謙遜的好搭檔Mo-Mo”。然而,如果你回看羅馬時期薩拉赫的集錦,你總會覺得他的所有進球都是撿錢包——他所有的助攻都是因為吃餅的前鋒射術太好,他的高光多半源於警覺的跑位,他只是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斜插反跑入禁區,再用速度吃掉最後一個後衛,然後當對手發現他時,他的面前就已經只剩下錢包了……

所以,當時的薩拉赫可以這麼形容:他順足是梅西,逆足是梅東;他跑位是梅西,射門是梅東;他受傷前是梅西,受傷后是梅東;他無對抗是梅西,有對抗是梅東……總之,他是個地處梅東西結合部的球員,我們可以稱其為法老的中級階段。

2017年夏窗,當這樣的薩拉赫與利物浦纏產生緋聞時,紅軍球迷內心是拒絕的。一是因為此人是轉會委員會看上的人,渣叔心目中的plan A是布蘭特;二是因為此人是貼着水貨標籤走的,重回英超也未必能適應對抗,而且只要和羅馬談生意,紅軍球迷腦子裡就會浮現出一副阿奎拉尼的巨幅畫像……

即便轉會委員會無視球迷的意見,想要說服克洛普也是不容易的。

於是,轉會委員決定放個大招。

敲定薩拉赫之前,利物浦那很牛逼的數據分析團隊對他進行了一次多角度的評測,然後轉會委員會把分析結論有理有據有節的擺在克洛普面前。

其一,根據數據分析,薩拉赫對比賽的決定性被嚴重低估了。哪怕是在不盡如人意的切爾西時期,薩拉赫對勝負的影響均值也沒有低於他在巴塞爾和羅馬。他並不是“不適合英超”,只是和當時的切爾西八字不合。

其二,根據模型比對,薩拉赫能和菲爾米諾組合出爆炸般的效果。因為菲爾米諾在中鋒位置上能給邊鋒帶來五大聯賽最高的期望進球,而薩拉赫的對抗和射門數據能最大化的利用這點。

其三,羅馬為了財政公平正在急着賣人平賬,6月30號之前購買性價比極高。

其四,你要的布蘭特,我們買不起。

聽聞此言,克洛普還能說什麼?郎有情、妾有意、岳父家裡正缺米,既然貧窮讓我們相遇,那就趕緊送出4200萬的嫁妝,儘快喜結連理。

2017年6月23日,經過極為短暫的上樹期,利物浦就官方宣布了薩拉赫加盟的消息。那時候紅軍球迷還不知道,球隊剛剛以打破俱樂部轉會紀錄的價格簽下的,是一台徹頭徹尾的紀錄粉碎機。

推開安菲爾德的大門,薩拉赫開始一步一步邁向法老的高級階段。

2017-18賽季,薩拉赫過得最是舒心。有庫蒂尼奧頂着背傷奮力喂餅,有馬內為了他放棄了右邊路改打左邊,再加上菲爾米諾這個無私的騷貨,薩拉赫只需要把他在羅馬的原裝技能拿出來用就能收穫的盆滿缽滿。那個賽季,薩拉赫在各項賽事打進45球送出14次助攻,以邊鋒之身打破了英超單賽季的進球紀錄,除了被拉莫斯過肩摔這檔子事兒之外,一切堪稱完美。

2018-19賽季,薩拉赫有了點兒小煩惱。對手開始給他梅羅級別的特殊照顧,這讓他在完成轉身、過人、射門動作的時候總是負重作業。馬內保持的每個紀錄前面都逐漸糊上了薩拉赫的名字,這讓隊友開始和他有了競爭意識,多次出現該傳不傳、不該射偏射的場景。雖然那個賽季薩拉赫努力的開發自己的背身能力,但他基本還是無球的大師、衝刺的領袖,數據下降之後,他以蟬聯金靴之身背負起了曇花一現之名。

2019-20賽季,薩拉赫開始開發新技能。他的速度在下降、跑位在提升,明明只有175cm的身高卻活得越來越像個支點,但也留下了和盧克-肖、洛迪對抗慘案。然而,他越是全面,球迷就越想把他推向傳停帶射十項全能和個人英雄主義的神壇,於是他那個賽季經常是一個人頂着自己和馬內兩個人的對抗壓力,用梅西的身高幹着吉魯的活,身上背着本澤馬的鍋,球迷還質疑他為什麼踢得不像羅本。

(薩拉赫的體型變化)

2020-21賽季,有了歐冠和英超冠軍之後,菲爾米諾開始變得佛系;下半賽季一場新冠退去,馬內開始裸泳。三叉戟變成了紅纓槍,再加上后場大面積的傷病,紅軍失去了范戴克連線薩拉赫這種簡單模式,所以薩拉赫只能重新拾起當年的盤帶功夫,並且在自己的武器庫里增加了一隻曾經天殘的右腳。

於是,當本賽季法比尼奧斜傳、范戴克長傳、凱塔直傳、亨德森橫傳又能連線到他時,我們才發現,薩拉赫已經在苦逼的歲月里把自己鼓搗成了一名站樁型邊鋒、衝刺型中鋒、左右腳精度平衡能力者、禁區邊緣兜射靠譜型選手、阿諾德擦屁股委員會副委員長、德布勞內式大弧線直塞傳人、脫衣秀腱子肉專家、小範圍內隨時能閃轉橫挪過上三五個人的巷戰之王……

一個前無古人後也難有來者的克洛普專屬混合型前鋒,就此誕生。

有人說薩拉赫本賽季的表現是夢回1718,其實,他比那個賽季更加全能了。賽季初,他還是35萬周薪有點兒貴的水平,而現在,40萬周薪也得讓他抓緊按手印才行。所以,利物浦這半年一直在忙着尋求在不打破工資結構的基礎上和他續約的方式——比如,工資盡量再壓低點兒,提高進球獎和助攻獎;比如,悄悄用簽字費忠誠獎金之類的補回去,以及,別告訴馬內他們。

對於紅軍的這種摳摳索索,埃及國內有許多球迷都建議薩拉赫趕緊另攀高枝。這一點可以理解,因為對於埃及球迷來說,薩拉赫早已超越了一名普通球員的意義。

前文提到的塞得港慘案,正是當時埃及社會混亂的縮影。薩拉赫崛起的十年,是埃及人民經歷絕望和挫敗的十年,他在這個國家需要英雄的時候恰好出現,並且一直不斷的用自己的品格和成就滿足着人們對美好的嚮往。

比如,他以一己之力,把埃及國家隊帶進了闊別28年的世界盃;比如,他拒絕了埃及富豪送的別墅,把錢捐給了家鄉的醫院和水廠;比如,他拍攝了戒毒廣告,戒毒求助熱線被打爆,要知道,這個國家吸毒人數佔全國人口的比重曾經一度高達10.4%;比如,每逢利物浦的比賽,連開羅的堵車概率都會大大下降……

一個埃及球迷在接受採訪時說:“作為一個埃及人,我無法向你們解釋薩拉赫帶給我們的感受。當整個國家分崩離析、面臨無助時,是薩拉赫,給長久苦難中的埃及人民帶來了光明。”

2018年4月,埃及的總統大選中,有100多萬埃及選民把票投給了並沒有參選的薩拉赫,這顯然是給法老一個警告——如果你不好好踢球的話,就只能回埃及做總統了。

所以,薩拉赫入選教科書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兒,也許過不了幾年,埃及老師就得跟學生們說,“寫作文別用薩拉赫這種用爛了的事例。”

(薩拉赫被寫進埃及教科書)

(薩拉赫的球鞋在大英博物館展出)

當然,埃及以外的球迷會給薩拉赫一個更客觀的評價。回顧薩拉赫的紅軍歲月,有人說是利物浦的體系成全了他,有人說法老的進化和教練把他推到這個位置有關,也有人說薩拉赫的加盟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了馬內和費米菲爾米諾的部分攻擊屬性和開火權,但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人再質疑他的能力。因為對於利物浦球迷來說,如今的薩拉赫就是埃及領主、法老一世、安菲爾德守護者、金靴收藏家、紅軍球迷膝蓋指定收集點、穆罕默德-爸爸、父親、爹。

過去十年,薩拉赫不斷提着過去,走入人群,從亞平寧,到英吉利,即便腳下的紀錄已經高聳的像座金字塔,他卻仍然保持着十年前的那份謙遜。

不過,全世界的球迷都知道他已經變得和曾經大不一樣。

曾經的球曇,一年只有一現。

現在的球曇,一現就是一年。

這出法老王親自出演的《出埃及記》,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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